'' 你可以鑽進枱底嗎?'' 母親問
''現在?'' 我居然不問原因, 幾乎捲起了衣袖.
'' 總之你待會兒想個辦法, 從姨丈的手上搶回賬單, 今晚必定要由我們來付'' 任務極艱鉅
姨丈, 直譯是阿姨的丈夫, 我已忘了阿姨跟自己的親屬關係. 但就算親, 一年才見這麼一次, 總不會親到那裡-- 最好可以將親戚長輩視為朋友, 但總得有契機和緣份
阿姨兩口子, 對我來說不算陌生-- 兩位都是性情中人, 夫婦之間經常有齟齬, 但自從大兒子去了後, 彼此方才懂得互相扶持珍惜, 最傷痛的年頭, 總算艱難地挺過去了. 現在只偶爾在人前耍耍花槍, 點到即止, 夫唱婦隨. 未見老態, 驟眼看來活得很好
也聞說姨丈廚藝了得, 才剛坐下, 便急著看菜單, 歪著頭好像很不滿意, 阿姨見狀, 就召喚部長過來碎碎唸. 遞過利是. 叫他盡快張羅, 要妥妥貼貼, 這就是默契
十二人的圓形飯桌, 老中青三代-- 小孩手上有玩具便玩玩具, 沒有便玩杯碟或尖叫, 我們這些要顧禮儀, 得規規距距挺直腰板來坐, 長輩的話題總一言難盡-- 某某另一親戚的近況如何不濟, 那次拉斯維加斯旅遊的經歷如何快與不快, 連沖十次普洱滾水, 都樂此不疲
話題剛頓, 是時候拿後生的來開刀-- 我在青春期之前一直被詢問看似營養不良的原因, 現在話鋒轉了, 但問題的深度仍保持偏低
'' 何時輪到你請飲了呀? '' 預料之內的問題, 出現得比預期早
'' 散了啦! '' 母親待答, 算是解圍, 問非所答. 但應付有餘
''再找吧! '' 坐在母親旁邊阿姨的女兒的丈夫搭訕, 倫理關係已經複雜到要直接叫洋名, 大家身份都太模糊, 免得叫錯
我想發聲, 但沉默太久, 聲帶封了塵
'' 為何蠔餅是這麼個深竭色的? 油是隔夜了吧?'' 誰會在意你情歸何處, 大家都太餓, 每上一道菜便囫圇吞棗. 但為顧全體面, 又必須在吃完後品評一番, 彰顯大戶人家的氣度
''這種菜根本吃不飽! '' 阿姨抱怨
''再叫吧!'' 母親附和
最後一道菜是金銀豆百合炒時蔬-- 姨丈早在上菜前已結了賬. 我不鑽進枱底, 只能裝作尷尬的承諾下次由我做東. 這道菜幾乎無人下著, 阿姨見狀, 怕我們嫌菜薄, 有點懊悔, 內心憮然自責
'' 有餘有剩 '', 我微笑著打圓場
''噯, 對, 對!'' 阿姨像得到嘉許似的, 揚長而去
親戚飯局, 就算大家關係疏離, 背景差異隙縫有多大, 人家肯給你面子, 無論是否自願, 既然赴會, 就得裝作受落和賓至如歸. 不在乎真不真心, 起碼沒人不開心